二十年前的生活似乎容易點¾¾陳昇2010年專輯《P.S.是的,我在台北》評介

阿三

推薦歌曲:《妹妹》、《六張犁人》、《讀書的人》 

  近五至十年拿到陳昇的新專輯,總都感到無從入手。我認識的陳昇往哪堨h了?非個別的朋友疑惑的問題。陳昇是在變,不全是因為03年被打至重傷後重生而變,不是於流行樂曲不斷重複既定規律時迷失了方向,更不是人過中年越來越嘮叨卻找不到合適的表達形式。他的變,是作為創作人不能避免的變。那是對已確立的藝術取向與風格的不滿,對創作要求的回應。變的過程毫不容易,於掙扎往另一個階段,重新確立路向時,難免出現一點震盪。20106月推出的《P.S.是的,我在台北》國語專輯,已渡過了這種震蕩與尋找,乍聽之下是個脫胎換骨的陳昇,但對跟隨他走過十多年頭的老昇迷來說,多聽一下就會慢慢發現陳昇還完好無缺地站在你的面前,慢慢地讀懂他轉變後的音樂路向。 

流行樂壇與音樂創作人的距離

  誰不在變?要是踏實認真面對生活,原地踏步並不可能。我們的城市運作已不再是網絡流行之前的單純,而我們的生活模式也翻天覆地轉變。不變的,會不會是歌迷本身?每次陳昇推出新專輯,無論是國語或新寶島台語歌,我都偶爾聽到曾經喜歡陳昇的朋友說「我不再聽陳昇了」,或曰「陳昇的歌曲已不動聽」。筆者作為陳昇的死忠(卻不是愚忠),碰到這樣的話就如自己的價值認同與判斷給否定了。我欣賞的東西為何被人認為是不值一聽的爛貨?陳昇繼續努力(艱難)地籌辦一年一度的跨年演唱會,卻老是面對歌迷逐漸流失的事實。說實的,我在演唱場地堙A感到陳昇跟我一樣有難過與氣餒的時刻。

  越是決意繼續前行,就越摸清自己的底細及流行樂壇背後的邏輯與機制。歌迷那句「陳昇的歌曲已不動聽」,潛台詞很可能是「我在歌曲堣w找不到迎合自己口味或當下感受的東西」。聽者,掌握了消費的主導權。那並不是說手上有錢去買誰的專輯,而是我聽你的歌曲就有決定如何享受或判斷這文化產品的權力。得不到的情愛、生活的挫敗感、對前途的迷茫與無助感,統統都是生於城市、住於城市及死於城市堛漱H的普遍共通感受。換句話說,那些都是最容易討好聽眾、聽眾最容易產生共鳴、最容易享用,及最賣錢的東西。而容易讓人記得,重複而只有兩三分鐘的模式,就是流行樂的既定框架。商業性流行樂的遊戲規則就是樂迷至上¾¾那句口號式的東西,香港人最懂得,所以香港人變得最快,也最無情。陳昇廿多年來,曾嚐過被歌迷追捧及媒體熱播的甜頭,但骨子堣@直處於創作給人享用的歌曲與堅持自己的音樂路線之間拉扯。1990年賣得很差的《貪婪之歌》專輯已有這種無奈,到1996年《恨情歌》或1999年《一個人去旅行》都不斷討論這種矛盾。歌迷老是嚷著要聽這個那個階段的陳昇,要像《不再讓你孤單》、《子夜二時,你做甚麼?》,或《關於男人》、《北京一夜》一類的歌曲。陳昇卻早已離開了原來的地方,不再回頭。「昇式情歌」變成吟唱式喃喃自語或聽似無節奏豪放式叫喊。陳昇走遠了,部分歌迷卻不肯放開某個年代的他(或歌迷自己),那是否意味著陳昇的歌曲還沒到達能帶領樂迷進步或繼續消費的水平?筆者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就收到去年主動聯絡我想去聽跨年演唱會的朋友傳來一封電郵。流轉,其實也是流行文化的另一個特徵。文化產品周而復始生力軍源源不絕,享用的人也貨如輪轉。(註一) 

先新後舊、外變內存的歌單次序編排

  筆者不敢說懂得音樂,或藉此撰寫評介,相反,可能對音樂的理解少得可憐。然而,筆者察覺到的,是創作者的角度,本文希望發現陳昇的想法,並以其位置去理解《P.S.是的,我在台北》這張專輯,跳出純粹「喜歡不喜歡是很個人、主觀及沒有客觀標準」的沒有建設性的討論框架。

  唱片,對陳昇來說,並不是討好他人的娛樂事業,或賺取金錢的工作。或曰,在這個年頭,誰也不能單靠賣唱片而糊口。筆者不知道一般聽眾怎樣聆聽一張專輯。如果是一本書,編書的人會考慮文章的出場序,讀者翻揭刊物時看到的東西,及其感覺。唱片,又可否以這種態度來理解?陳昇近幾張國語專輯,都喜歡於單曲之間加入一些不太長的純音樂,或音樂配話語,作為引子、過場或唱片發展的串連。這張專輯,共兩張CD。雖然如此,但很明顯可以當作一張來看待,即是類似因為沒有很大的畫框(CD容量),而把偌大的作品分成兩張,再併合在一起展示。不過,這個世代好像沒有人再會去買CD,下載然後用iPODiPHONE等電子產品聽歌更為流行,而幾GB的記憶咭堨i有不知多少張CD。以CD作為一個整體的觀念,可能需要修改;而聽iPOD的人,又好像不會再理會CD原來的編排與先後,只抽取自己喜歡的歌曲載入iPOD,或選擇隨機播放。可能,這種聆聽模式較為近貼現實。

  《01市民&引子》的一段音樂之後是與左小詛咒合作的《02拿起來放下》。起初,不是太喜歡左小的曲風與聲音(註二),但出現於陳昇的專輯堙A理所當然地被陳昇同化了。陳昇強的地方就在此,甚麼東西落入他的手中,都即時被昇化。《拿起來放下》就變得有點動聽。可惜,這歌與其他曲目似乎沒有太大的關係,甚至,有點格格不入。或者因而,它被放在第一首,之後被《03自以為……是憂鬱症&音樂綠洲》相隔開。《04老鼠萬歲》、《05巴西萬歲》、《06食蟻獸》及《07哥哥是英雄》連續四首都是以他近年喜歡的方法演繹,非吟非唱,亦吟亦唱,不太理會「唱功」也不太理會音樂旋律。集中地把這種與過去不同的演繹方式放在一起,還在前頭,像是跟聽眾說現在的陳昇真的不同了,死心吧,陳昇一去不返了。不過,一個創作人怎可能一洗自己本質,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接下來的《08妹妹》及《09六張犁人》都是非常典型的陳昇歌曲,內斂、沉鬱、自省、無奈與孤寂。它們與《凡人的告白書》(1988)、《國界》(1992)、《孩子的鞋》(1994)、《姑姑》(1995)、《不安的年代》(1996)、《旅程》(1997)、《老嬉皮》(1997)、《A train to heaven》(1998)、《晚安母親》(2000)、《魚丸》(2005)及《青鳥日記》(2006)屬同一類。

  接到Disk 2,又有一首(可有可無的)引子《01自以為……沒大頭症&音樂天堂路》。(註三)之後三首《02舊愛七條通》、《03讀書的人》及《04來去廈門電頭毛》,都讓人想到新寶島康樂隊台語歌曲的土氣、地道、歡愉、輕鬆及可愛,尤其是《新寶島第三輯》的風格。陳昇右手廢了不能再彈結他,受傷後一直只吹奏口琴。專輯內印製了他吹小喇叭的相片,與新寶島拿伸縮號的「踢死兔」形象很相似!是啊,陳昇當年在軍中就是吹管樂的,所以他份外長氣。聽到這樣的音樂,看到這樣的影象,真的「連黑人都害怕」,也會會心微笑。微笑過後,或是作為一個收結,陳昇安排了兩首頗為虛浮而不著地的歌曲。《05啦啦……啦啦啦》與《麗江的春天》(2007)類近,以音樂為主,人聲及雜聲為副。《06二十年以前》看起來是點題為作,但他想說的內容又不夠份量說得有力。「二十年以前」這個爛命題,相信是翻炒1997年《美麗新樂園》的《許多年以後》的想法,連加入英文歌詞的方法都一樣。

難以落入流行樂壇俗套的吟唱演繹,與折衷的派台歌

  吟唱,都不知是吟還是唱,更不知道為何陳昇會走到這種演繹的方式。或者,得去查究一下他鍾情的音樂類型是哪一些(又顯示出筆者對音樂的無知),但亦可能是上了年紀的人總有點喃喃自語的傾向,總有說不完的道理似的。不,1989年《溫柔的迪化街》,陳昇就開始了說不完的話。而似吟似唱的方法,早就有跡可尋,寬闊一點來看,《細漢仔》(1990)、《老爹的故事》(1991)、《達邦!我的故鄉》(1992)、《Last Order》(1994)、《我愛我美麗的寶島》(1994)、《農夫》(1995)、《藍》(1995)、《關於男人》(1996)、《老麻的私事》(2000)等全部都是。可能,吟唱是他的本性;不過,現在的吟唱,跟以往的形式與方法有點不同,更為隨性(隨便),更不注重技巧。

  十多年前,劉若英抱著一身BABY FAT跟著陳昇當助理時,陳昇跟讀聲樂出身的她說唱歌最重要的不是準確,而是情感。「唱歌要有heart!」,聽起來爛得很的流行樂虛詞,卻反映了陳昇看重演唱的角度。因而,他並不介意出版走音的演唱版本,1988高齡出道時頭炮CD已有歌曲明顯走音,而今時今日《03讀書的人》也肆無忌憚叫破喉嚨,不理會你如何看,不怕你取笑,更不會如楊千嬅因受人批評轉投新唱片公司後第一首派台歌「好像有點走音」,而要求把歌曲收回,重新錄製,推出2.0版本。2000年前後,老恨情歌四散,新恨情歌的年輕樂手水平大不如前,不少昇迷都感到樂隊有插水之勢,陳昇當時並不好受。相約時期推出的《爸爸的年代》一曲,出現與現在相似的吟唱方法,但那效果卻不成熟,有點尷尬,人聲與音樂各走一方,彼此阻礙對方發揮。難怪,當時有人笑言陳昇一直都是亂唱。說是亂唱,當然只是開玩笑。陳昇能製作及演繹出如《喝完這咖啡就離開》(2000,與彭佳慧合唱)這高水平及高難度的作品,幫這個幫那個寫歌製作唱片,又去做電影配樂,他又怎會是混水摸魚之輩?不過,聽過這類追求嚴謹及準確的歌曲後,陳昇再編得精彩唱得有技巧,昇迷們都覺得那些聲音碰不到陳昇內堻怌痐萿熙﹞嚏A我們想要的陳昇,或陳昇自己想要的東西,都不是這些。無疑,陳昇的吟唱方式最貼近他,感覺自由、豪情、奔放,與音樂結合起來的效果,就是一個「爽」字!¾¾而那些純音樂間場之作當中過於嘮叨的話,卻不必理會。

  在商業世界生存,怎也得有點宣傳,讓人知道你還在做唱片。選合適的歌曲派台,上上節目做做訪問,就少不免。然而,越來越難在陳昇的專輯塈鉿X適的派台歌,不是前奏過長(一、兩分鐘純音樂並不鮮見)或整首歌曲過長(一般都五分多鐘),就是聽起來很難讓人記得,以及並不「悅耳」。所以,老昇迷每次打開曲目清單,都不太難發現這首那首是放進來派台用的。於這張專輯內,《08妹妹》就扮演這樣的角色。

  歌詞內容沒甚麼特別,都是那些逝去了的愛,「電影」、「深夜」、「有點涼」、「哭過」、「醉過」、「犯錯」等,盡是見慣見熟的意象,頂多安排得淒美一點。重複主旋律的做法也有使用,不過,整首歌帶出來的感覺很不流行,編曲與唱法方面也有擺脫既定框架的傾向。首先,歌曲於序幕之後,就一步一步把情緒推高,整首歌到一半時就到達高潮。那種接連上揚氣氛的編排,是有點令人感到壓迫,情緒跟隨豪邁式的唱法被推高過後,並不是立時的收結,而是有一點空檔讓你回一回氣,思考一下忽爾被牽動的情緒。這個結構,是有點令人預計不到的,因為預計不到,才給你一點快感;而這種預計之外,其實不時出現在陳昇的歌曲堙C其次,歌曲中雖然重複一個主旋律,但在演繹上,每一次重複的節奏都不同。當你投入了旋律之後,總免不了跟著哼,但你總不能很順心地跟隨陳昇哼,因為它不斷在變。變,一來是刻意的破格,二來是陳昇演繹時你真的猜不到他會怎樣唱。忽爾調高音調,忽爾改變停頓位置,是給人唱的K歌卻一點也不K¾¾或者正因如此,朋友們很難在K房稱心如意地唱High陳昇的歌,而他也無法在香港這個K歌主導的城市紅起來。陳昇絕對有能力披上流行歌手的外衣,他卻早就說不。 

永遠也是漂泊不定的異鄉人

  當年,新寶島為台灣話爭回一口氣,活化了閩南語歌曲,跟大家說並不是寫國語詞才會有一點現代感,這與台灣人本土意識有很大的關係。筆者早說過,新寶島堛熙祖@與國語專輯堛滿A是兩個人。新寶島的他,戲謔、放浪、幽默、佻皮;國語專輯堛漸L,沉鬱、反思、內省、悲傷、無奈、失落、漂泊。聽到Disk 2,忽然嗅到陳昇、黃連煜的新寶島時代好像回來了!的確如是,《03讀書的人》及《04來去廈門電頭毛》都土氣得很,台灣味濃。那種土,並不是七、八十年代香港麗花皇宮式的土,也不是尹光朱咪咪的廟街市井風情,它有一股與台灣民眾生活、愛好、風俗相關連的情味。《03讀書的人》加入了英文詞。誰都知道,台灣人的英文不佳,陳昇的英文更只是「還會一點兒」(套用1996年《夏》一曲堛犖q詞)。若不看歌詞,其實你不一定會發現陳昇在唱英文。我們這些香港昇迷常拿陳昇的英文來笑,而陳昇來香港演出時,老是說兩句英文來討好討好。我們卻不太懂得欣賞,因很多時是不發現他說了句英文,會誤以為是台語。儘管如此,陳昇還是故我,我就是要填點英文進去,還是有點硬生生的填,其台式(港式或新加坡式)英文之勢,又不至於「TAIWAN UP」的失禮。「Basically跟蟲子沒甚麼兩樣」一句中的「Basically」是逐個音唱出來,不禁令人想起日本人以片假名平假名或廣東人《通勝》堨H中文拼英文的讀音方法。陳昇的名曲《One Night in Beijing》或韓國女子組合Wonder Girls的《Nobody》也出現在歌詞堙C不過,「北夜一夜」變成「Onein Beijing」,「nobody nobody but you」變成「魯肉你 魯肉你 沙咪咧癢」。土炮到這個地步,你不得不笑著來拍手佩服佩服。

  英語,是外來語,無論她怎樣國際通行,她總帶一點文化霸權與殖民色彩。還不是太遠的年代,廣告中若要以「權威」來硬推產品,片段中的專家肯定是老外,還要是有點年紀的男性,這個影象,在中國大陸還很流行。若要表示生活品味、文化水平、現代進步文明,往往就會使用年輕的金髮老外作模特兒。雖然,這種做法的比例已越來越少,但走過台灣的街頭,偶爾還會看到;而在中國大陸,就更不用說。異鄉人是陳昇歌曲堥鉹中@個主題。當中的「異」是地域性的異,及時間性的異。國共內戰,大批中國人隨國民政府移居外島台灣,他們心中的故鄉在中國大陸的土地上,情況有點像從中國南方移民來香港定居的「過客」情況。北回祖國、返鄉下養老、寄東西返鄉下、同胞有難人人有責,都是不太久之前的香港人集體回憶。而定居台灣的華人,隨著台灣經濟起飛,台北成為了尋找生活尋找將來的不二之地。來自台灣各省的人,以年輕第二代為主,紛紛離開老家到台北掘金,情況有如中國大陸民工往沿海城市走,儘管內情不同,但對於「家」與「過客暫居」的身份認同及人口流動上仍有共通之處。香港人的生活堙A並不太出現這種情況,更不一定深刻理解箇中的情感。鄉愁,對香港人來說太遙遠了,頂多只是對應到每天由天水圍到香港島上班的跨區工作的苦。

  台北,是個工作、賺錢的地方,而不一定是家。然而,住慣了城市方便而舒適的生活,人很自然產生認同感,被同化,變得現代、西化或中產,如果能賺到一點錢的話。翻開《P.S.是的,我在台北》,不難發現設計處處顯示這種變化。唱片不用塑膠盒,而用環保再造紙。灰色(素色)而有一點點渣滓的紙質已成為一種品味,看看無印良品就知道甚麼是沒有設計就是最有品味的設計。環保這個概念(說是概念,而不是實際的行為),是城市發展到某一個階段後才被會強調被推崇的東西,或曰是富裕到某一個程度後的社會責任。包裹的印刷紙以大片的白與鮮黃為主,配以一張陳昇穿上西裝褸走過街頭的相片。畫面空間的舖排,是一種精緻。藏歌詞的位置有一個黑白graphic的美工刀,小窗口露了內堛甄A黃,巧妙之處非出自無意之舉。相片的選擇與排版都是優秀的。黑白相片明暗對比強烈、粗微粒,彩色相片有的偏紅、有的偏黃,帶出的感覺都是精緻文化的品味,內含知識。至於文字,先是細小而密集,後是絕不花巧。讀書人對文字這知識的載體往往有一定要求,無論是衍詞造句,或是文字符號印製出來的形象。封面的幾個字,「(P.S.)」小一點放在第一行,「是的,」在第二行,「我在台北」在第三行,附以一個細小的「。」。「陳昇」二字的造形是經過選取的字形,「Bobby Chen」小一點、斜體並與「陳昇」二字齊頂。那不是設計,還是甚麼?兩張乳白色啞面的cd,以反光白色印上小小的字。粗心大意的人,肯定會錯過如此簡約(minimal)的安排。設計上各個細節,統統都是受高等教育下的製造出來的效果,一點都不土。

  那告訴我們甚麼?就是說,陳昇談及的異鄉人身份,充滿矛盾。當一個人長大了,甚至過了中年,慢慢會懷緬年少時或兒時的生活。過去的不一定美好,但過去的風光對於人來說,有一種象徵意義,是一個本源,是根。然而,面前的自己與周遭的環境,在在與過去有一段不短的距離,而自己也不可能再重回昔日的時光。異鄉人的異,或者可以理解為在時間維度上離開本源、離開了根的異。陳昇拿著牌子,到處拍下「是的,我在台北」的相片,還邀請各昇迷朋友一同拍下,所說的,就是承認這種種異鄉人的尷尬。當中的「P.S.」也相當吊詭。正文不把內心的一句說穿,而在看似不重要的附註上,才把骨子堛犒磢p告訴你。陳昇是相當聰明的,筆者常如是說,他相當清楚自己的處境,也洞察到台灣人與社會的變化。(註四)

  筆者認為,該專輯最優秀的歌曲是《09六張犁人》,其所談的內容,就正是異鄉人這個陳昇爛熟的主題。今回,陳昇借助的並不是紐約的華僑或身處歐洲的旅人,而是在列車上遇上問路的老爹。老人家總愛在路上跟陌生人交談,因為那是他們生活的習慣,與城市人的疏離關係截然不同。若在對方身上找到些共通的地方(或者不),就會把名字也未知的人視作自己人,親切非常。因為有「同樣的鄉音」,觸動了陳昇再一次反思自己的身份,異鄉人的身份。歌埵p此寫道,「台北不是我的家」,同時出現「家鄉這個季節飛舞著柳絮」及「家鄉現在飄著雪」的意象。人在異鄉,心情是無止境的恐懼、猜疑、迷失,正如錯過了六張犁站的老爹。可是,「家鄉」卻是個模糊的印象,畢竟,離開家鄉的時間實在太久了,她只變成一種嚮往。歌曲演繹的方式是有節制的叫喊與質疑,「而我異鄉人的身份」在810秒堣狟迡ㄟ搳A到底是「清晰」還是「模糊」?在「溫柔的城市」與「堅硬的季節」堙A陳昇肯定異鄉人的身份是「清晰」的。清晰,在於地域,在於時間,更在於內心。

  有國內網評說,《06二十年以前》是改編自Kenny Roger 的經典歌曲Twenty Years Ago》。筆者不知道資料是否屬實,也不知道陳昇為何要改編這歌,及改編的程度。不過,當中的一句「Life was so much easier twenty years ago」如落入本文的討論,彷彿有點語帶雙關。陳昇說的容易,到底是二十年前當歌手賣唱片比較容易,還是生活於尚沒有如此繁榮喧鬧的台灣社會較為容易,抑或是年輕時的生活比較容易? 

 

註一:筆者並不是過於悲觀的,陳昇的生存情況也不是如此淒慘。於部分昇迷眼中,早已不介意陳昇如何如何,老早就把他及其歌曲變成老朋友或成長階段堛漱@個重要標記,凡有新專輯或演出,都會購買,及盡量出席。而近年中國大陸把陳昇解封,其宣傳及演出慢慢可以於大陸舉行,國內歌迷之多與瘋,實在是令人興奮的!如廣州《城市畫報》雜誌近年大力支持陳昇,又做專訪又替他辦演唱會。

註一:猶記得2010年的跨年演唱會,陳昇邀請北京的左小詛咒來作嘉賓。對於香港及台灣朋友來說,左小陌生得很。當晚,他一開口唱的是陳昇的《朋友》。脫嘴,跟不上音樂,拿出歌詞來也沒法子唱下去。筆者及朋友還以為他是有點身體殘疾的朋友,如蕭煌奇(當年蕭煌奇跟隨陳昇唱了好幾年,後來才「被」人家唱紅),誰知左小是玩地下音樂而聞名的,一般流行的旋律他不會唱(唸)。之後,因為陳昇太欣賞左小了,給他破天荒地唱了45分鐘「地下」音樂!在座的昇迷們都受不了,紛紛離座休息一會。甚至有初次到台聽陳昇的朋友跟我說:「若然第二晚仍然如此,我以後都不去跨年!」左小不是不好,他的音樂其實不錯;可是,在沒有心理準備下誤入流行樂演唱會的場地,觀眾的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

註二:陳昇把唱片當作為「故事書」的做法,相信源於1996隨《elle》雜誌送贈的CD。當中是輯錄了其舊作,卻重新編排次序,之間加入了一些音樂或其讀白。而變得有系統地把這種形式納入CD內,應要追查至2000隨其散文影像集《布魯塞爾的浮木》。

註三:關於台灣人對「異鄉人」的漂泊感這課題,筆者相信有更多朋友嘗握更多歷史、社會及政治的資料,會有更有見地的看法。歡迎予以指正,及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