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最終都是沉默

 

        繪畫畢業作品之時,我的指導老師問我想做些甚麼出來。我回:“我只想做忠誠而真實的東西。”他說:“怎樣才算忠誠?”在口試時,校外評審也說:“很難說怎樣才算忠誠……”我不懂得怎樣回答。但其實,每個人都會感到,怎麼樣的東西才算是忠誠。或許,最顯然易見的,就是把陳昇的音樂放在一般流行歌手旁邊,人家就會分得出,那一張唱片是用心做出來的。但是,人家感覺不到誰比較用心,卻又反而的說:“人家的唱片設計、形象及宣傳也很認真的啊!”他們也說得很對。人家有人家的方向,陳昇有陳昇的方向。不同的製作方法,也會有不同的認真方式。

當代的城市,已把工廠般的工序分化帶進創作媕Y,傳統家庭手作式的創作,好像已成為了陳舊。西方大師身邊的助手,就是工序分化的最先蹟象。而當代觀念藝術(如裝置、地景、數碼藝術等)根根本本就是混雜了商業機構的工作模式。藝術家不再需要有良好的技巧,只要有好的概念,或是身邊有一班好的技術人員,也就已經可以做出好的作品。這不是貶底藝術家的地位,因為觀念藝術的作品,牽涉的體積、技術、工序,單獨一個人往往不能夠完成,所以,組成一隊“藝術隊伍”,其實是必須要的。或可以說,這種藝術教人感動之處,已不在於對藝術家的崇敬,而是對於表達(presentation)的讚嘆。情況其實不只在於藝術圈。

        昇迷可以因為陳昇個人的才華而陶醉,郭富城的樂迷也可以因為aaron的舞台表演而雀躍,兩者本質上是沒有分別的。然而,不少人都會反對人家對郭富城的忠愛,也許只在於aaron的樂迷欠缺理性。如果集體創作看來也不錯,為何陳昇還是如此的一個人在音樂的路上走?總覺得,陳昇不太想把自己攪得太紅。看回他十多年的創作,(若不是一直在欺騙樂迷的話)他的創作一直是以自身出發。作為一個創作樂手,一開始就與流行的樂手截然不同,更很難相提並論。從《凡人的告白書》、《夜》,以至《關於男人》、《不安的年代》、《旅程》、《許多年以前》等,都彷彿是自身的告白書。創作是挺私密的事情,外人只能以樂曲的旋律及歌詞,或加上陳昇寫的文案,來推敲作者的心態。這種不能與人分享的特性,在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必然存在,而作品能不能教人感動,關鍵在於作品本身有沒有存在普遍性,能不能讓不同的人接觸時,產生共鳴及回響,但當然也得看看對那一類觀眾產生共鳴。另一方面,創作者往往就在生存與維持之間拉鋸。為了生活,陳昇需要推出唱片,也得做點宣傳,不過,他不時也會投訴與創作無關的工作太多,就好像推出《思念人之屋》時,他就要為四首歌曲拍MTV。派上台的昇歌向來都很少,每張唱片都不知有沒有兩三首。我依稀記得,他在九六年的一份報刊中曾說過,要他出來宣傳的時候他自然會出現,不用時,絕不要打擾他。陳昇到今天仍在樂壇上馳騁,就證明了他能在創作與賣錢之間取得平衡。

        “走向漫漫的長夜堙@走向清醒的另一方……終於我要告訴自己 如今我已不再年少 渴望有笑有淚的夢不再重現”(《夜》)到“唱盡了歌聲堛熒R慾悲歡 而卻 唱不出自己偶爾微弱的苦 微弱的苦”(《夜II》),延伸至“其實我也經常討厭我自己 或者我怪罪我生存的時代 努力的找理由 解釋男人的釋動 也常常一個人躲藏起來……漫漫的旅程終點在那堙@偶而也懷疑自己是否該向前 欲望的門已開 夢的草原沒有盡頭 夢媦~鬱的花香飄浮在風中……”不知道一直都有聽昇歌的人會怎樣子想。他選擇了一個人的創作下去,就是說,他創作出來的歌,多多少少對他自己來說有一定的意義。我不想為這種意義作忖測,如何詮釋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堅持的東西由始至今(不是終)都是相約的、類似的。其曲調、歌詞及唱法帶出來的情感貫徹始終。現代人經常說要創新,要攪攪新意思,然而,我們一直都是活在不斷重複又重複的環境堙A就像楊德昌的《一、一》,生存本來就是很簡單,我們每天面對的事情,壓根兒就是一堆老調子。陳昇歌曲的內容,說透了就是重複,但重複又如何呢?很奇怪的,現在攪藝術的人,老是要說創新,每一次的展出都想有點新的概念。若是看到人家作了相類似的東西,就好像欠缺了些甚麼似的,而沒有好好的看看人家的作品。攪過創作的人,都十分明白,怎可能叫人一下子攪出這麼多的新東西來呢?也許是我們生活的速度實在太快太快了,快到連我們自己也沒有時間喘一口氣。幹嘛呢?但是,要說陳昇是不是一成不變呢?他的歌唱,是要用經驗、用體驗、用觀察、用知識去聆聽的。陳昇在成長,聽歌的人也得同步成長。不同年份的歌曲,有怎麼樣的不同,資深的昇迷應會明白。

        《夜II》其實是《夜》之延續,說是延續,其實並不是在形式上的延續,聽上來,根本找不到半點的關連。然而,陳昇這樣寫道:“是延續第一張專輯的夜,做記號用的,叫自己不要忘了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我想有些人會知道指的是甚麼。)十多張的專輯,就是他自身生活的記錄,亦是陳昇認真面對生活的印證。或者,不是每一個人都懂得或喜歡以創作或不斷探求的方法來面對自己的生活,但多數的人,都會愛看人家對某一件事情的忠誠。他一直的做下去,我們就一定的看下去,越看越有味道,但越看就越說不清楚。“人,其實就像是一隻大蟲,困在無形的硬殼堙A當然會覺得自己越來越清楚,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卻越來越說不清楚了,知道最終都是沉默,我只得在沉默之前,奮力的工作……”(《蛾》)

(聽流行曲為何要如此嚴肅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大擔的說,“一級瘋狂”的昇迷,也不一定會愛聽《夢》、《貪婪之歌》、《無言》、《孩子的鞋》、《黑水溝》、《再見!阿好嬸》、《藍》、《橘子鼓》等。)

 

阿三

二零零一年七月九日